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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3: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斯特吉亚 · 伊卡拉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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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伊卡拉荒原的森林会迎来一段奇异的平静。
猎人说这是“大沉静”——意思是你站在山脊上,能听到三里外松鸦扑翅的声音。早霜铺满草坡,白桦和山毛榉的金黄色叶子在无风的午后一片一片往下落,像有人在天空筛着第纳尔
卡西米尔蹲在屋前的老橡木墩上,正在剥一张鹿皮。
他昨天在山脊背面追了这头公鹿大半。鹿不小,入冬前膘足,剥下来的皮又厚又软,至少能换两袋盐和一把新猎刀。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继续干。猎刀贴着筋膜走,熟练得不需要看——他甚至能一边干活一边听院子里的动静。
那是米拉的声音。
她蹲在一旁,正在清空鹿的腹腔。她把肝和心小心地放进一个木盆里,把不能吃的部分扔给趴在不远处打盹的两只猎犬。狗叫奥斯塔普和杜尼亚——老狗,毛色灰败,但耳朵还没聋,听到内脏落地的声音就立刻醒了。
“别着急,”米拉把一块肺扔给它们,“吃太快会吐的。”
狗不理她。
她哼起了一支曲子。没有词,调子忽高忽低地飘着,像风穿过山毛榉枝杈时会发出的那种声音。她不记得是谁教她的了——也许是母亲,也许只是某个早晨她自己学会的,就像小鸟天生就知道怎么唱。
卡西米尔没有抬头。但他手上的刀慢了一拍。
鹿皮完全剥下来之后,卡西米尔站起来把它搭在支架上。他长得壮实,肩背宽厚得像一堵石墙,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像是林子里探出来的一棵老橡树。他的脸被风沙和冬日的冷光磨得很糙,颧骨高耸,眼窝微微下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脸上唯一不太协调的是一道旧疤,从他的左颧骨斜拉到耳根。这是多年以前留下的,米拉问过一次,他没说。后来她就不问了。
“爸爸。”
她把木盆洗干净,端到他面前,里面是鹿肝。
卡西米尔看了一眼,没接。他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了一个小陶碗出来——盐。他把盐撒在鹿肝上,然后才把木盆推回给她。
“谢谢。”
他点了一下头。
这个点头大概就是他能给的全部回应了。他不是那种会把话挂在嘴边的人。米拉从小就知道这一点,也从没指望过他会变成别样的人。但她知道怎么读他的沉默——比如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把她昨晚放在火边晾干的靴子挪到炉口最近的位置。比如他夜里听到外面有动静时第一件事不是摸猎刀,而是侧头听一下她是否还在呼吸。比如每次他猎到了好东西,总会往她碗里多夹一块——只是沉默
这就够了。
---
米拉把鹿肝收拾好之后,端了一碗水走到屋后。
屋后有一棵巨大的山毛榉。
它大概比这间木屋还要老。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张开的时候几乎遮住了整个后院。秋天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地面上,照得厚厚的落叶像铺了一层碎金。
树下的泥土很干净。
没有杂草,没有落叶——有人定期打扫。
米拉蹲下来,把那碗水放在一块光滑的石头旁边。石头不是从河滩上随便拣的,是被打磨过的那种——表面平整,微微泛着青光。石头下面什么也没刻,但在村里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
“母亲,”米拉说,“今天有鹿肝。爸盐放多了,不过还挺好吃的。”
她停了一会儿,好像在等回应。风穿过山毛榉的叶子,沙沙地响。
“家里的柴还够。爸说今年冬天可能来得早。山脊那边的松鼠比往年多囤了一个月的果子。”
她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关于那两只狗的近况,关于她昨天在林子里看到的一只跑得飞快的兔子,关于她想把阁楼那卷旧鹿皮缝成一条围巾。
“等缝好了,我系给你看。”
她说完这句话就安静了下来。坐在树根上,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睛。
风更轻了。
---
卡西米尔在屋角看到了这一幕。
他只是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劈柴——但斧子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重了一些
那天傍晚,晚霞铺满了整个伊卡拉荒原的天际。北面遥远的天边能隐约看到比亚里海方向的一线灰蓝。炊烟从小屋的烟囱里升起来,直直地通向天空,久久不散。
晚饭是鹿肉炖干蘑菇。
米拉把唯一一条鹿里脊夹给了卡西米尔。卡西米尔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趁她低头喝汤的时候,又默默夹回了她碗里。
---

卡西米尔在院子里修补一张旧的捕狐网。米拉蹲在门槛上,用猎刀削一根桦木棍,打算做一支新的箭。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是暖的,像屋里的炉火一样不声不响地燃着。
然后米拉抬起了头。
“有人来了。”
卡西米尔没抬头。他已经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一重一轻,从山坡下的林道朝这边走来。他的耳朵比米拉好用,但他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说的事。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从山毛榉林的方向转出两个人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五十多岁,个子不算高,但很结实,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呢外套,腰间挂着一把短斧。他的胡须已经有些花白了,但步伐很稳,看来常走山路。
走在后面的是个年轻人,十八岁上下,瘦高个,背着一张弓。他的目光在院门口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蹲在门槛上的米拉身上——只停了一下,他就赶紧移开了视线。
米拉的脸也红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
“列夫叔叔。”
她站起来,把桦木棍搁在旁边,拍了拍裙子上的木屑。
老头走上前来,咧嘴笑了。他一笑,满脸的皱纹就都堆在了一起,像一颗干透的核桃。
“米拉啊,你都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站在树桩上刮毛皮,那时候你才到我胸口。”
米拉看了父亲一眼。卡西米尔已经放下了捕狐网,站在那里看着来人——既不惊讶,也不迎接。
列夫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列夫先开了口。
“山脊那边的猎人说的,”他说,“说你这几天猎了头好鹿。”
卡西米尔没接话。
列夫也没指望他接。他绕过卡西米尔,走向那棵山毛榉,在树下的墓前站住了。他摘下帽子,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没人听得清。
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树干。
“好地方。”他说。
卡西米尔终于动了一下。他从屋檐下拿出一条长凳,放在院子中间。然后又搬出一张矮桌。
米拉已经跑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陶壶和几个木杯出来,里面是热好的野莓茶——秋天采的野莓,晒干了储存的,泡出来的茶颜色深红,带着一点酸味。
几个人围着矮桌坐了下来。
年轻人没有坐,他站在列夫身后,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米拉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杯茶推到了桌角的方向。
“你也坐吧。”她说。
德米特里——那是年轻人的名字——这才坐了下来。
---
“你儿子长得比你高了。”卡西米尔说。
这是他从昨天傍晚到现在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列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是。我年轻的时候也不矮。是你自己不记得了。”
“我记得。”
列夫的笑声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卡西米尔,发现老朋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种“没什么变化”本身就包含着一种他听得懂的东西。
他们是年轻时候一起在伊卡拉荒原里杀出来的交情。那时的卡西米尔还没上山,还没娶柳芭,还没有米拉。两个人一起设陷阱、追踪鹿群、在拉科尼斯湖东岸跟狼群对峙了一整夜——那一夜他们面对面坐着,背靠一棵橡树,一人守一半夜。天亮了,狼群散了,两个人什么也没说,从此成了一辈子的朋友。
后来卡西米尔娶了柳芭,然后柳芭死了。列夫在长老会上投了唯一一票反对——但没用。他是村里的人,不是神明。
这几年他从山下走上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米拉端着鹿肉干走出来,放在桌上。列夫接过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你手艺没变。”
卡西米尔没回复,等着他说正事。
列夫吃完了手里的鹿肉干,喝干了最后一杯茶。然后他放下杯子,看了儿子一眼。
德米特里站了起来。他走到卡西米尔面前,单膝跪了下去。他没有说话——来之前父亲教过他该怎么做,他也知道这步意味着什么。但跪下之后,他还是紧张得手都在微微发抖。
列夫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卡西米尔,”他说,“我不是来跟你说客套话的。我们认识了多久——快三十年了。你的事我心里清楚,我的事你也不用猜。”
他顿了顿,看了看那棵山毛榉,然后继续说道。
“你一个人把她带大了。这林子里什么都有一点,可林子里什么都没有。姑娘长大了,该有自己的路走。我儿子——这小子——他虽然没有你年轻时那么能打猎,但他心眼不坏,也肯下力气。他要是敢对米拉不好,我亲自打断他的腿。”
米拉站在原地,脸烧得通红。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德米特里,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卡西米尔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风穿过山毛榉的叶隙,吹动了他鬓角的几根白发。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少年抬起头来,迎上了他的目光——有些紧张,但没有躲闪。
卡西米尔转过去,看向列夫。
“你说完了?”
“说完了。”
卡西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大约两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是一根银簪子。
做工说不上精美——上面刻着一朵简单的花,大概是山毛榉的花序——但打磨得很仔细。卡西米尔把它递给米拉,米拉接过来的时候,看到父亲捏着簪子的手指关节是发白的。
卡西米尔的视线穿过米拉,望向屋外的墓碑,一片山毛榉叶落了下来,穿过斑驳的阳光,仿佛第一次看见柳芭的那一天。
转头对列夫说了一个字:
“好。”
---
列夫离开的时候,天边的云正烧成一片暖橘色。他走在前面,德米特里跟在后面,走出了十几步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米拉站在山毛榉下,银簪子在暮光里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卡西米尔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从阁楼翻出了柳芭留下的一把旧银梳子,用一块鹿皮裹着,擦了半个晚上。银梳子一点点亮起来,像一截月光落在掌心。
第二件,所有人都睡下之后,他独自走出屋子,坐在山毛榉下。
他靠着树干坐在墓旁边,什么也没说。
月亮很圆,照得整片伊卡拉荒原像覆了一层白霜。远处的森林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也许是树倒,也许是熊在远处的山谷中低吼。
他没有转头去看。
---

接下来的两天,天气一直晴好。
米拉像一阵风,每天都把屋里屋外转得团团转。她开始收拾自己不多的几件衣物——大部分是父亲改小的旧皮衣,还有一条她用兔皮拼成的裙子,她穿了三年,边角磨得发亮。
“爸,你看这个簪子,”她站在门槛上,对着光看那根银簪,“是你什么时候打的?”
卡西米尔在地窖口整理冬天储备的干菜,头也没抬。
“你母亲嫁过来那年打的。”
米拉把簪子小心翼翼地别在发髻上。她不太会弄,试了两次,簪子歪歪地卡在耳后。她没摘下来,就那么歪着戴了一天,路过水缸的时候总要侧头看一眼倒影。
卡西米尔注意到了,一开始没说什么。傍晚时他闷声不响地递给她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也是柳芭的遗物。
镜面已经有些发暗了,但还能照出人的轮廓。
米拉接过镜子,照了照,笑了。
“母亲也用过这个?”
“嗯。”
她把镜子抱在胸口,站在那里。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散散点点的小雀斑,山毛榉的叶子沙沙地响。
卡西米尔转过身去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两下,像某种古老而坚定的心跳。
---
那天夜里,米拉睡下之后,卡西米尔给米拉的鹿皮靴子加了一层底。
他没有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够用了。他穿着皮坎肩坐在门槛上,一针一针地缝,粗糙的手指握着细针,动作却意外地稳当。缝完一只,他拿在手里颠了颠,又检查了一遍边缘,确认密实了,才放下。
山毛榉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他缝完第二只的时候,东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灰了。他把靴子并排放在门槛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转身轻轻推开了米拉的房门。
她在炉边的草垫上蜷着,一只手搭在枕边——枕下露出一截银簪。
卡西米尔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他又轻轻把门带上了。
早饭的时候桌子上多了一碗野蜂蜜。米拉愣了一下。
“你买的?”
“昨天在罗多巴斯换的。”
那个村子。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踏进去过了。米拉知道他不愿意去,也知道那碗蜂蜜大概是他用最好的几张皮子换来的。她没说什么,只是舀了一勺放进自己的茶里,然后给父亲的碗里也悄悄加了一勺。
卡西米尔喝了一口,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地喝完了。
---
午后的阳光还很好,她坐在门槛上缝那条用新鹿皮做的围巾,缝完最后一针,在脖子上比了比,然后决定去溪边洗一洗。
“我去溪边洗围巾。”她朝屋后喊了一声。
卡西米尔正在后山劈他昨天砍倒的一棵枯树。他远远地“嗯”了一声,斧子继续起落。
这就是他最后一次回答她的话。
傍晚,他扛着一捆劈好的柴回到家。
院子里是空的。门槛上放着缝好的围巾——还没来得及带走。他放下柴,走进屋里。火塘没点,水壶是凉的。他又走出来,提高了声音:
“米拉。”
没有人回答。
他把柴靠在墙边,沿着通往溪边的小路往下走。步子不快——也许她只是洗得久了,也许她遇到了邻村的哪个姑娘,也许。
走到溪边时他站住了。
鹿皮围巾浸在水中,被一块石头压着,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水桶翻倒在岸上。
旁边是一小摊血。
他的脖子变得僵硬了。他沿着血迹抬起头,望向林子的方向——一条被压倒的草径,通往伊卡拉荒原的深处。
他迈开步子。起先是走,然后是小跑,然后是快得几乎要摔倒的狂奔。
在那棵老松树下,他找到了米拉的围巾。
那条她戴了好几年的、洗得发白的旧羊毛围巾——被撕成三片,浸透了暗红。针脚已经断了,边缘在风中轻轻飘动着。
周围的泥土上,印着巨大的熊掌印。
卡西米尔跪了下来。
他抓起那条围巾握在手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落日在这片狼藉上涂抹着最后的光,而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冷意了。
森林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也许是树倒,也许是风。
他没有去分辨。他站起来,把那三片围巾叠好放进怀里,转身朝屋子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再慌乱,甚至称得上平稳。每一步都结实地踩在落叶和泥土上。
他在院子里停下。拿起靠在墙边的猎刀,检查了一下刀口——昨天才磨过,够锋利。他进屋背上了弓和箭袋,把干粮和火石装进鹿皮袋,大步走向伊卡拉荒原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
---

天是在他走进荒原之后才开始黑的。
森林在这段路上还保持着白昼残余的轮廓——树干是灰的,苔藓是暗绿的,被踩断的灌木枝条断口处渗出苍白的新茬。他不需要火把。月光从稀疏的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勉强够用了,况且还有别的办法:他循着血迹走。
血迹时断时续。熊拖着一具身体走路的时候,猎物会在树干和岩石上留下擦痕。卡西米尔每走几步就蹲下来用手摸地面——不是看,是摸。冻硬了的泥土上,爪印的深浅、间距、方向,都在指尖下清晰地排列着。
他摸得很慢。像在黑暗中读一封写在地上的信。
他走了大半夜。
途中遇到一处溪沟,足迹从这里消失了——熊涉水而过,水冲掉了血迹。他站在齐膝深的冰水里,弯腰摸了很久。水冷得像是要把骨头冻酥,他没有停。他在下游二十几步远的对岸重新找到了爪印。
他爬上岸,继续走。
凌晨时分,他开始说话。
不是对谁说的——也许是对他自己,也许是对森林,也许是对某个什么地方正在看着这一切的人。声音不大,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石:
“你为什么不往东走……东边有山崖……你上不去……"
他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又说:
“你会把她放下的……你吃饱了就会把她放下的……"
又走了一段路,他不再说了。
月亮移到了西边,森林变得更暗了。他开始跑。不是那种有规划的奔跑,而是一种近乎失控的冲刺——冲出去几十步,停下,在黑暗中辨认方向,再冲。树枝刮过他的脸和手,他不在乎。有一次他踢到了什么软的东西,整个人扑倒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深入伊卡拉荒原腹地了。
四面的树木变得更加高大,更加古老。云杉和冷杉的树冠交织成不透光的穹顶,连晨光都无法穿透。没有鸟叫。耳边的声音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轰鸣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干燥的雪粒开始从天空飘落。
他站在一片被践踏过的苔原上,面前是一片裸露的岩地。爪印从这里开始就淡了——岩石上没有留下痕迹。
他丢了踪迹。
卡西米尔站在岩石中央,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还没合拢的嘴角上。他像一个被遗忘在森林里的界碑。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喊叫。
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撕裂出来的一股气流,低沉、沙哑、拖得很长,最终变成一声破碎的嘶吼。他周围树上的积雪被震落了一些,簌簌地落下来。
没有回应。
森林沉默着。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又站直了,朝着荒原更深处走去。
---

他回到罗多巴斯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了。
从伊卡拉荒原深处走回来,花了整个上午,加上那场越下越密的雪,让最后几里路走得格外艰难。他进村的时候,靴子里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嘴唇开裂渗出血丝,眼眶深陷得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下,没有往前走。
有几个村民远远地看到了他。他们端着碗,或者提着斧子,停下了手里的活,但没有一个人走过来。他们看到他满身的泥和血迹,看到他手里的猎刀和空了的箭袋,看到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一种气息——那不是猎人的气息,是一种更原始的、带着毁灭味道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有人转身走了。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也走了。门陆续关上了。
卡西米尔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进土里的木桩。
一扇门又打开了。
列夫从他那间低矮的木屋里走出来。他没有穿外套,在门廊下站了几秒钟,看清了来人,然后回身摘下了墙上的弓。
他走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就你一个人?”
卡西米尔看着列夫,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三片浸透血的围巾碎片。
列夫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住了。
列夫把围巾叠好放回自己怀里,转回身大步走回屋子。一袋干粮和一把短斧扔在了门口的台阶上。他踢了一脚积雪,把东西捡起来,又走出来。
“德米特里呢?”
“来了。”
德米特里已经站在门口了。他背着弓,腰里别着猎刀,手里还拿着一张还没完全装好的弓——他显然听到了动静就放下了手里的活。他的目光落在卡西米尔手中的围巾碎片上,只一瞬,他的表情就变了。那是一种少年人藏不住的、剧烈的心痛和愤怒。
但他没有问。他把第二张弓递给卡西米尔。
“多带一把。”
卡西米尔接过了弓。
列夫站在村口,提高声音朝村子的方向喊道:
“去追熊了。有谁要一起走的?”
没有人回答。几个门缝里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列夫啐了一口。
“走吧。”
三个人走出了罗多巴斯
雪下得更大了。
---

他走在最前面,沿着自己留下的标记前进——折断的树枝、岩石上刻的划痕、在树干上用猎刀削出的白色印记。雪越来越大,但只要隔得不远,这些标记还看得见。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卡西米尔丢失熊迹的那片岩地。雪已经把脚印完全覆盖了,只剩下一片平坦的白。
列夫在岩地边缘蹲下来,用手扫开一层雪。
“在这里丢的?”
“嗯。”
列夫站起来,往北走了十几步,又蹲下看了看。他年轻时给伊卡拉荒原深处的瓦尼人牵过线做过买卖,认识三四种森林民族的语言,也认识这片森林里的大部分路。他绕着一棵老云杉转了一圈,用短斧的柄扒开一堆灌木底下的积雪。
“朝西去了。”
卡西米尔走过去。他看到雪下一块被翻过的新土——被什么东西踩踏过,又被落叶半遮住了。那是一头沉重的动物才踩得出的印子。
他们继续前进。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在两座山丘之间的低洼处发现了一处过夜的地方——一截倒下的巨树和一面岩壁形成的夹角。列夫用短斧砍了一些枯枝堆成火堆。三个人围着火坐下,没有人说话。
卡西米尔靠着树干坐着,盯着火苗。他把米拉的围巾碎片拿出来看了一次,叠好,又放回去。
列夫把干粮分给德米特里,把一块硬面包递给卡西米尔。卡西米尔接过来,握在手里,没有吃。
“明天要下大雪。”列夫说。
卡西米尔没有反应。
列夫说:“你知道我们追到什么地步为止。”
卡西米尔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很亮——不是有泪的那种亮,是烧干了的、只剩最后一层炭火的那种亮。
“追到它死,或者我死。你们可以回去。”
列夫没有回答。他拨了拨火堆,把几根新柴塞进去。火星噼啪地往夜空中溅射,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德米特里坐在一旁,低着头。他一句话没说。
深夜,列夫醒来换柴时,看到卡西米尔还醒着。
他坐在原地,姿势跟睡前一模一样。手里握着那把猎刀,刀身已经被雪水擦得锃亮。他没有在磨刀,只是握着它——像握着一根通往什么方向的线。
“你睡一会儿。”
“不困。”
列夫没再说话。
---

下雪了。
不是温柔的初雪,是伊卡拉荒原真正的那种冬天——风从比亚里海的方向压过来,卷起千千万万根细白的针,打在脸上像被砂纸打磨。地上的积雪一上午就涨到了脚踝以上。
追踪变得艰难。卡西米尔仍然走在最前面,他走得很慢——不是犹豫,是谨慎。每走一段,他都要停下来辨认方向。有时候他蹲下去,用手掌覆盖雪地上一处几乎看不出来的凹陷,闭上眼睛,像在感受那头庞然大物离开时留下的最后一丝震颤。
下午晚些时候,列夫喊住了他。
“你过来看看。”
列夫站在一棵巨大的橡树前。这棵橡树比周围所有的树都粗,树干上缠绕着几根褪了色的红绳——有些已经断了一半,在风中飘着残线。树根处堆着几块灰色的石头,石头上放着几根已经发白的小兽骨头。
卡西米尔认出了这是什么。
拉科尼斯湖东岸的圣地。森林部落民在这里祭拜神明和先祖。他年轻时来过这里——和列夫一起,带着毛皮来跟瓦尼人换盐。
“绕过去。”他说。
“绕过去要多走大半天的路。”
卡西米尔没有说话,但他转了方向。
林间的雪越来越深。他们绕过了圣地,从北面的陡坡上翻了过去,每个人的靴子里都灌进了雪。列夫走在最后面,脚已经开始有些瘸了——他的靴子不如两个老猎人的厚,底子也薄。
傍晚,他们在山腰上找到了一间废弃的猎屋。
屋子不大,一面墙已经塌了半边,用树枝和苔藓勉强堵着。屋顶还在,但有几处漏光。屋角的地面上扔着一些杂物——一只破陶碗、几根生锈的钉子,还有一截织了一半的羊毛腰带,大约是多年前某个猎人的妻子留在这里的。
列夫在屋角清出一块空地,把火升了起来。
德米特里坐在火堆边脱下靴子,他的脚趾冻得发白。列夫检查了一下,用雪搓了一会儿,直到皮肤重新泛红。
“还好,”他说,“没冻实。”
卡西米尔靠在墙边,把那截羊毛腰带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从没说过你认识那条猎屋的人。”列夫说。
卡西米尔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建的那间屋——那年冬天柳芭差点生不下来,我在半路歇了一夜,去村里找接生婆。”
列夫就没有再问了。
火堆噼啪地烧着。外面的风在屋顶上打着旋,把积雪从缝隙里吹进来,落在火堆边缘,变成一缕白汽。
德米特里突然开口了。
他说:“我把她的围巾带在身上了。”
列夫看向儿子。
德米特里从自己胸口的内袋里掏出一块鹿皮——叠得很整齐,打开了,里面是那条已经洗干净了的、米拉缝了一半的新围巾。鹿皮还泛着柔和的浅褐色,边角处还留着她缝了一半的针脚。
“那天她在溪边,给我看了她的捕兔笼……自己编的,铁丝是旧陷阱上拆下来的,编得很仔细。她说等她搬到村里,要在屋后种一棵山毛榉。”
德米特里把围巾折好,放回胸口。
“跟我母亲栽的一样。”
这句话是卡西米尔说的。
火堆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人接话。柴烧到半截,哗啦一声塌了下去。列夫把一截树枝架回火里,火星溅到卡西米尔的皮外套上。他没有弹开。
那截织了一半的羊毛腰带在墙角的暗处里,被火光照得微微晃动。
---
半夜。
卡西米尔听到德米特里的呼吸——均匀的,沉稳的,少年人在累极了之后陷入的那种死沉沉的睡眠。他又听到列夫的呼吸,比德米特里的稍微粗一些,偶尔翻个身,皮外套在干草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睡着。他靠在墙边,把那三片围巾碎片拿出来,放在手掌上,借着余火的光看了一会儿。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把羊毛凝成硬硬的几片。他把它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土味,铁味,森林里的腐殖质的气息。没有别的了。
他把碎片放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
雪已经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来,苍白得像一枚磨旧了的银币。整片森林被月光和雪映照得像另一个世界——没有颜色,只有深深浅浅的灰和蓝。他的目光穿过林隙,落在远处白茫茫的地平线上。
身后的门吱呀了一下。
列夫走出来,挨着他站定。
“你应该接着睡。”
“你不也睡着了。”
卡西米尔沉默了。
“你有没有想过,”列夫也看着远处的那片林子,“如果找不到——”
“找得到。”
“那后呢?”
卡西米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妻子那件事,我投了反对驱逐的一票”,列夫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但我也无法对抗传统。”
他站了很久,久到列夫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
“柳芭当年带回去的那捆柴,我一直留着。”
“什么?”
“阁楼上。捆着细绳子的那捆。”
列夫转过头看着他。
“我早该把它烧了的。”
列夫什么也没说。他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放到卡西米尔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屋里。
卡西米尔继续站在月光里。远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也许是树枝上的雪滑落,也许是一只夜行的动物穿过林隙。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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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的第五天,他们进入了伊卡拉荒原最深处。
这里的地貌变了:森林变得疏朗,低矮的灌木丛代替了密林,地面起伏着绵延的、苔原一样的丘陵。风从北面刮过来时毫无遮挡。雪地被吹成一道道硬硬的雪棱,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要花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
德米特里的脚已经冻伤了。他在第三天晚上把靴子烤得太近火堆,鞋底裂了一道缝,虽然是补了干草塞进去,但寒气从那道裂缝渗进去,一夜就把他的脚趾头冻得乌青。早晨列夫看到他的脚,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该回去。”
“我不回去。”
“你回去,走我们来的路,两天就到了。”
“我不回去。”德米特里把靴子套上,系紧,站了起来。他的嘴角因为疼痛抽搐了一下,但他站得很稳"我来不只是因为父亲要来"
列夫还要说什么,卡西米尔开口了:
“他跟他父亲一个样。走吧。”
列夫看了卡西米尔一眼——他那张很少流露表情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也许是某个遥远记忆的影子。列夫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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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们翻过了一道山脊,面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冰封的湖面。
湖不大,大概一两里宽。四周被低矮的丘陵环抱,湖水在更温暖的季节里也许是碧绿色的,但现在它是一整块灰白色的冰。湖面上覆盖着一层薄雪,像一张铺得平整的床单。
湖的对岸,紧贴着陡峭的崖壁根部,有一个巨大的洞穴。洞口被盘根错节的树根和下垂的藤蔓半掩着,像一个半睁半闭的眼睛。
三个人同时停止了脚步。
卡西米尔最先动了。他把肩上的弓摘下来放在雪地上,然后一步步走下湖岸,踏上冰面。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过湖心的时候停了一下,在冰面上蹲了下来。
雪地上散落着几根骨头。
小小的、带关节的骨头。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筋膜和碎布。
德米特里跪在了岸边的雪地上。
列夫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冻住的树。
卡西米尔把那些骨头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在手心里。他的动作非常克制,甚至称得上轻柔——像是在捡起一件很容易被弄碎的东西。他的眼睛没有湿,但他的嘴唇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把骨头放进了怀里——和三条围巾碎片放在一起——然后站直了,转身走回岸边。
他站在列夫和德米特里面前。
“在洞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列夫紧握着斧柄:“我去找干树枝。”
“不用。”卡西米尔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自己进去。”
德米特里猛地抬起头:“我跟你——"
“你活着回去。”卡西米尔看着他。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真正面对面地看着这个少年。他脸上的线条仍然是硬的,但目光深处有一层东西静了下来——像暴风雪过后的湖面。“替我再种一颗山毛榉吧。”
德米特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种的……她看不到。”
“我替她看。”
德米特里咬着牙,泪水从他冻裂的脸颊上滚落下来。他没有再说话。
卡西米尔转向列夫。
“你带他回去。”
列夫看着他。他认识这个人二十八年。他知道这个人一旦做出什么决定,就不会改变。这是一块硬石头——从年轻时起就这样,从那棵树被砍的那个冬天起就这样。
他抓过卡西米尔的肩膀,用力握了一下。那一下握得很紧——像是要把一句说不出口的话,通过手的力气按进对方的骨头里。
“山毛榉下面。我会去看的。”
卡西米尔点了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握紧那把猎刀,朝洞口走去。
他走到洞口时停顿了一下。一道寒风从洞穴深处涌出来,带着一股腥臊的、潮湿的、属于某种巨兽的气息。他拔出猎刀,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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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里比外面还要冷。
不是空气的冷——是石头和泥土本身的温度在长年不见日光的情况下降到了一个接近冰点的水平。卡西米尔弯腰行进了十几步,洞穴逐渐变高,可以直起身来。头顶滴落的水滴在黑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从怀里掏出火石,打了三次,点燃了他用松脂和布条裹成的火把。
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洞穴的内部。
洞穴不深——大约三四个人身长的深度。洞壁爬满了灰白色的树根,像一条条僵死的蛇。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和兽骨——有些是鹿的,有些是野猪的,有些更小、分辨不出是什么的。
在洞穴最深处,那头熊卧着。
它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
即使在卧姿下,它的肩胛骨也比他的膝盖高。它的皮毛是深棕色的,肩胛处有一撮显眼的白毛——像一小片落上去的、没有融化的雪。它的一只眼睛是闭着的,另一只半睁着,浑浊的琥珀色瞳仁里倒映着火把的光,像是有一粒火星在里面漂浮。
它没有动。
并不是因为虚弱——卡西米尔从它的呼吸中看得出,这头巨兽只是年纪大了,经验告诉它,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它不需要主动出击。它是洞穴的主人。闯入者会自己走近。
卡西米尔走近了。
他走到距离熊两步远的地方停住。火把搁在旁边的石缝里,把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放大了许多倍。
他握紧了那把猎刀。
熊站了起来。
它起立的动作比人想象中要快得多。四千斤以上的体重在洞穴中舒展,占据了他面前的整个空间。它的影子完全吞没了卡西米尔的身体。
卡西米尔没有后退。
人在面对比自己巨大得多的、不可战胜的东西时,会产生一种本能的反应——要么逃跑,要么僵住。他知道这一点。他在森林里见过被狼群围住的鹿,鹿在最后一刻会停止反抗,站在那里等待。他年轻时想过,如果有一天轮到他自己面对那一刻,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现在知道了。
他冲了上去,
熊掌拍在他身上的力道像一棵倒下的树。他的左肩被整个撕裂——皮肉和骨头的结构在那一下拍击中分离开来,痛觉从肩膀蔓延到指尖,像一盆滚水浇下来。他没有叫出声。猎刀同时刺进了熊胸口的皮毛,但在那一瞬间他没能扎到要害。刀刃被肋骨卡了一下,滑了出去,只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
熊咆哮了一声。
那声音在洞穴中被放大到几乎能把人震聋。唾液和血沫溅在卡西米尔的脸上。他退了两步,把刀换到还能动的右手。
血从他的左臂上淌下来,沿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枯叶上。
“再来。”
他说了这两个字。
熊扑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躲——他的目的根本不是躲。在熊张开下颌朝他咬来的那一瞬间,他把左臂横着递了过去。熊的牙齿咬穿了他的前臂,他感觉到了骨头在齿间碎裂的震动。
但他右手握着的刀,在同一个瞬间,从熊的下颌斜向上,刺入了咽喉。
整个洞穴在那个瞬间像被按住了一样安静下来。
卡西米尔和熊——人与兽——以近乎拥抱的姿态僵持在原地。熊的牙齿还嵌在他的左臂里,而他的猎刀已经没入它的咽喉直到刀柄。他们呼出的气息混在一起,变成一团白雾,在火光中消散。
熊的身体慢慢沉了下去。
它巨大的前肢滑落在地,然后整个身体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土丘一样,缓缓侧倒。二十多根火把的光被那倒下的躯体震得晃动了一下。它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气流从破损的风箱中泄出的声音,然后不再动了。
卡西米尔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那只完好的手,然后是额头抵在熊冰冷的皮毛上。他的猎刀还插在它的喉咙上,他的手仍然握着刀柄,但已经没有力气拔出来了。
血从他的左臂上流进熊的皮毛里,和熊血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撑了几息,然后轻轻侧卧下去,靠着熊温热的尸体。
他感到寒冷像条蛇一样粘过来。
他想起那年的大雪夜,柳芭为了他,去砍了圣树的枝桠,燃烧取暖,死后却葬不进村子的墓地。他背着呀呀作语的米拉,抱着柳芭的尸体,再也没回过村子。
他感到一阵温暖。
柳芭在前方升起了火,小米拉一个劲儿的往里添柴,他们身后那颗山毛榉投下散碎的暖阳。
卡西米尔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洞外传来风穿过伊卡拉荒原的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像一首没有词的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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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夫和德米特里在冰湖边上守了一天一夜。
他们砍了一些枯枝,在背风处临时搭了一个小窝棚。火烧得很小——不是怕被人发现,是燃料不够。列夫把大部分干粮留给了德米特里。
“你自己吃。”
“你吃。”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是谁也不肯让步,干粮冻了硬邦邦的一块,谁也没吃几口。
第一天夜里,德米特里熬不住了,在火边睡着了。列夫把自己那件外套盖在他身上,坐在洞口的方向守着。他听到洞穴里传出了那一声熊的咆哮——低沉、轰鸣、像是从地底传出的雷声。
他没有动,也没有叫醒德米特里。
又过了一段时间,声音平息了。
黎明的时候雪停了。天边的云裂开一道缝子,露出青灰色的光。
列夫站到了洞口。
他弯腰朝里面喊了一声:“卡西米尔。”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和洞穴深处滴水的声响。
列夫站了很久。他没有进去——他知道自己不需要进去了。
他转过身来。
德米特里正站在他身后。
“爸——"
列夫没有回答。他走过儿子身边,开始在湖边的石头缝里挖一个浅坑。他的短斧凿了几下冻土,当当的,像钝器敲击铁皮的声音。他挖了很久。挖好后他站直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蹲下来,久久地蹲着——像一尊融化在晨光中的石像。
德米特里跪在坑边,从胸口掏出那条鹿皮围巾。折叠整齐的新鹿皮,带着她缝了一半的针脚。他看了一会儿——看了很久——轻轻把它放进了怀里,没有放进那个坑里。
他要把那条围巾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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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来年,雪融尽的时候,德米特里去了一趟南方。他在波耶镇子上的苗圃里找到了几株山毛榉幼苗,用一块鹿皮裹着根须带回来。
他一个人走进了森林。
小屋已经空了一整个冬天。门虚掩着,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列夫在入冬前来过一次,把门闩紧了,把剩下的干粮收进了地窖。雪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些,在泥地上留下一摊干掉的水渍。
德米特里没有进屋。他绕过屋子,走到屋后那棵巨大的山毛榉下。
墓还在。柳芭的墓。米拉清扫过的痕迹被冬天的雪水冲淡了,但石头还在原位,没有移动过。
他在墓边挖了一个小坑,把山毛榉幼苗放下去,填好土,用手掌轻轻拍实了。
然后他蹲在一旁。
“卡西米尔说,要我替你种一棵树。”
阳光很暖。风穿过巨大的老山毛榉的枝杈,和新栽的小苗的叶子——每一片都轻轻动了一下。
远处的伊卡拉荒原上,残雪正在消融,露出黝黑潮湿的土地。土缝里有细小的绿芽正在顶破表层的枯叶。那条通往森林深处的小路,正被春天新生的野草一寸一寸地覆盖。
再过几年,就没人记得那里曾经有过一条路了。
不过山毛榉一直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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