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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瓦兰迪亚·白羊河谷往事(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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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27 16:21: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劣马

雷纳德这辈子送过三种东西下地狱:信、赃钱、活人。送信最轻松。送钱麻烦一些。送人最脏——他得亲眼看着那个人咽气,然后用石灰腌制好首级,装进麻袋驮在马背上颠簸三天三夜去交差。那种味道钻进衣服里,洗十遍都洗不掉。


所以当黑狼男爵的管家找到他,说要他“送一封信的时候,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后槽牙。“大人,您太客气了。直接说要送什么吧。管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雷纳德知道那种表情——你在他们眼里不是一个人,是一把趁手的工具。但管家什么也没说,放下工钱就走了。雷纳德没有追问。不该问的别问——这是他干这行学会的第一条规矩。


白羊河谷的秋天来得早。九月的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上游沼铁矿的铁锈味和牛羊粪的干臭味。雷纳德骑着他的马沿着商道慢慢走,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单调的咔嗒声。他的马叫不上名号——他从来没给外人介绍过它。那是一匹帝国杂交战马的淘汰品,左前蹄有一道指甲盖深的蹄裂,走快了就疼得打颤。他在加伦南边的马市上花了三第纳尔买下它,因为它卖不出去,贩子急着腾笼子。三第纳尔是什么概念?一个面包八分之一第纳尔,一匹正常的战马一百五到三百第纳尔。他这匹马是全场最便宜的东西。他给它取名叫“铜板”,因为只值这个价。他不在人前叫这个名字,怕被人笑话。


但铜板有个好处——它听话。马的记性比人好,走过的路一次就记住。雷纳德骑着它走过瓦兰迪亚东部大半个边境线,哪里的桥断了、哪里的渡口有驻军、哪里的林间小道能绕过关卡,铜板都记得。


雷纳德在灰岩堡有一间屋子——准确地说,是柴房旁边隔出来的半间,堆着干草和旧马具。黑狼男爵的人每月给他五第纳尔。这个价码比他在边境当斥候时少的多,但那时候他拿到钱就去赌,输了再借,借了再输。


他替吉斯卡尔干的活说不上干净。送信、传假情报、恐吓欠租的农民——男爵有个习惯,不自己收租,让雷纳德去“提醒”。提醒的方式很简单:半夜往欠租人家的院子里扔一截烧了一半的绳子,或者把人家晒在门口的干粮踢翻。不伤人,但足够让佃农知道该交租了。


他在这个行当走了好几年,没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男爵叫他“那个跑腿的”,管家叫他“你”,村民看见他就别过脸去。他不怪他们——他干的活就值这个待遇。


杀人这个行当里,他干的是最末端的那一环。他把灭了口目标,送到需要看到证据的人面前。老人不送、小孩不送、女人不送。这是他给自己划的线。他说不清这算善良还是懦弱——他只知道破了这条线的事,他做了会做噩梦。而他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做噩梦。
* * *
灰岩堡建在河谷北端一座矮丘上。说是城堡,其实就是一座旧帝国的哨站,瓦兰迪亚人来了之后加厚了外墙、挖了一道干壕沟,勉强算个军事工事。灰岩堡的校场上,十二名披甲骑士每天操练,马蹄声震得河谷都在抖。城堡的围墙上钉着东西。走近了看,是人的手——两只,已经风干发黑,手指蜷曲像枯树枝。下面贴着一张羊皮纸:欠税不交者,以此为例。


雷纳德每次经过都要低着头。他不想记住那两只手的形状。


城堡里住着吉斯卡尔·德·莫雷,绰号“黑狼”。这个绰号的来源不算光彩:他喜欢把反抗者的尸体剥皮,塞上干草,挂在城堡外墙上风干。他自己说这是“狼的记号”。农民说他是披着人皮的狼。他的真实爵位只是男爵——瓦兰迪亚最低一级的贵族头衔。但他从不让人这么叫。他要求所有人称呼他伯爵,叫错了就挨鞭子。在自己的领地上,他说了算。


吉斯卡尔不是瓦兰迪亚的老牌贵族。他在加伦宫廷里跟德泰尔国王的一个私生子争风吃醋,闹得满城风雨,被逐出了王都。他花了一大笔第纳尔向王室购买了对白羊河谷的统治权——不是国王信任他,是他出了足够的钱。这片边境领地相当于一次政治流放,但吉斯卡尔不在乎。在他看来,一块没人管的封地比王都里看人脸色的位置强得多。


河谷里有三座村庄,约四百户人家。上村在河谷上游,种小麦和燕麦。中村在中段,有一座人工磨坊和一间铁匠铺。下村靠近南端出口,有一间兼营住店的小酒馆。帝国时期这里过得不算富裕,但税轻——帝国的税务官远在百里之外,懒得为几袋麦子跑一趟。


吉斯卡尔来了之后不一样。他把税提到了帝国时期的三倍,要求佃农用第纳尔缴纳——这意味着农民必须在领主的磨坊里卖粮换钱,再交税,双重剥削。交不上的人家,男丁被征去修城堡,妇孺被赶出村子。


大锤的腿就是这么断的。


大锤本名叫奥贝,是中村的铁匠。他的手艺在整个河谷数一数二,打的马蹄铁能用三年不松动。吉斯卡尔修城堡的时候征用了他当劳工,不是打铁,是搬石头。一块两百斤的石灰岩从脚手架滑落,砸在他的右腿上,骨头碎了。工头看了一眼,然后把他扔在一边继续干活。


腿长好了,但是跛了。他再也站不稳打铁桩了,得拄着一根自制的木拐杖才能走路。大锤去找吉斯卡尔要赔偿,被男爵的管家挡在门外。


管家说:“石头不长眼。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搬走。”


大锤没有搬走。他回到了中村的铁匠铺,坐在门口,抡不动大锤了,就开始骂。他骂吉斯卡尔,骂他的祖宗,骂他的黑狼旗。他嗓门大——这是铁匠的职业病,跟火炉和大锤打了二十年交道的人,说话声小了自己都听不见。他骂人的时候整条街都听得见。


吉斯卡尔没有处置他。不是宽宏大量——是大锤的骂声虽然难听,但内容不痛不痒。


瘸腿的铁匠能翻出什么浪来?
* * *
雷纳德第一次注意到罗兰是在九月中旬的一个早晨。


那天他去中村替管家传话——下个月要加征一笔羊毛税,每户两磅干羊毛或等值的第纳尔。话传完了,他在村口的井边坐下来喝水。井台旁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帝国制式的旧胸甲,铁面擦得很亮但边角有几处凹陷没修。后背挺直如尺,不像普通农民那样缩着肩。左颊有一道旧刀疤,从颧骨斜拉到下颌,是骑兵马刀留下的痕迹。


两个人在井台上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雷纳德也点了一下头。谁都没有说话。


他后来从酒馆老板那里打听到那个人叫罗兰。


“听说是帝国那边过来的。”酒馆老板一边擦酒杯一边说,“不打仗了,没地方去,就在这儿住下了。帮村里人修修围栏、劈劈柴,不怎么说话。”


雷纳德没有多问。帝国撤军之后,边境线上到处都是这种无处可去的退伍兵。有人当了土匪,有人卷进了雇佣兵团,有人找个村子住下来,种地、打猎等着哪一天战争再打响。但罗兰不一样。雷纳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可能是他擦胸甲的那种认真劲儿。


那天晚上雷纳德骑马回灰岩堡的路上,在一处高坡上勒住了马。河谷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村庄像一块块补丁贴在谷底。远处灰岩堡的烛火在夜风中明灭。这种安静让他有点恍惚——好像这些年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个寡妇还在柴房里骂他瘦得跟柴架子似的。


他想起那个寡妇。她丈夫被征去修城堡后就没回来过——有人说死在工地上了,有人说被吉斯卡尔征到了别处,没人去核实过。寡妇自己带着儿子过日子,在中村帮人洗衣、晒干果、做点零活糊口。去年秋天税吏来收羊毛税,全村没人敢吭声,她站在磨坊门口,把一筐烂羊毛倒在税吏脚前,说“就这些,爱要不要税吏没敢把她怎么样——全村人都看着。去年冬天雷纳德饿倒在路边,回不了灰岩堡,是她端了一碗热豆子汤,还附带半块黑面包。她骂他:“看你瘦得跟个柴架子似的,还替人跑腿,哪天跑着跑着倒路边了都没人收尸。”


她的儿子叫瓦列里,十四岁。雷纳德知道这个少年最近在干什么——每天半夜翻窗出去,鸡鸣前才溜回来。他靴子上沾的泥不是村里的泥,是河谷南口那边的红土。那里没有农田、没有磨坊,只有废弃的驿站和密林。少年回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雷纳德熟悉的光——那种以为自己参与了什么大事的、藏不住的光。


雷纳德知道那是去干什么。地下抵抗组织这个字听起来很大,但在白羊河谷这种地方,所谓的“抵抗”不过是一群活不下去的农民在废弃的驿站里碰头,商量怎么躲过下一次征税。他们甚至没有武器。


他装作不知道。


这不关他的事。
* * *
瓦列里暴露的原因很简单——他偷了一把弩。

不是想杀人。他只是觉得抵抗组织需要武器,而灰岩堡的武器库里正好有一把落灰的旧猎弩。他趁夜色翻进去拿了出来,藏在村外的干草垛里。但他忘了一件事:那把弩是吉斯卡尔的一个亲信骑士私人收藏的,弩托上刻着家徽。


吉斯卡尔查了三天。第四天夜里,他亲率骑兵突袭了中村。


雷纳德那天晚上睡在村里的柴房里——寡妇让他借宿的,没多问。他是在鸡鸣前被马蹄声惊醒的。


他从柴房的门缝往外看。火把,至少二十支。男爵的黑狼旗在火光里飘。骑兵已经封住了村口和村尾的路。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惨叫——不是从屋里传来的,是从村口的方向。马蹄声、弩弦声,然后是重物落水的扑通声。


雷纳德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往后缩,缩进柴房最暗的角落,缩进干草堆里。这个动作练了二十年,比任何思考都快。


紧接着是砸门声。他听见隔壁的门被撞开了,桌凳翻倒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


他认识那个尖叫的声音。那是寡妇的。她在喊一个名字——她儿子的名字。她喊了一遍又一遍。


雷纳德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柄。他的背上有一把短弓。他可以射死一个,也许两个。他可以在混乱中从后窗翻出去,绕到村口看情况——


他没有动。


脚步声、哭喊声,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然后是吉斯卡尔的声音。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语调:“烧!”


火焰的光透过柴房门底的缝隙照进来。橘红色的,一跳一跳的。雷纳德听见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听见屋梁坍塌的轰响。空气里开始有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味道——甜腻的、焦煳的、让人胃里翻腾的味道。他后来才知道那是脂肪燃烧的味道。


他把匕首攥在手心,攥到刃口割破了掌心的皮肉。血流出来,顺着手腕滴进干草里。但他没有动。脚像钉在了泥地里。他把嘴唇咬出了血,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心跳太响了,响到他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直到没有别的声音了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和男爵骑兵远去的马蹄声。


雷纳德从柴房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木屋烧成了一堆黑色的骨架。余烬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炭的气味。他跪在余烬前,用发抖的手在灰烬里翻了翻。他摸到了一小块烧焦的骨头——太小了,分不清是大人还是孩子的。


他弯下腰,干呕了很久很久。什么都没呕出来。


他太饿了。饿到胃里连酸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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