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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 追风——库赛特汗国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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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喀拉卡孜河在六月涨了水,浑浊的浪头卷着枯树和野花,轰轰烈烈地往塔奈西斯湖奔去。库赛特人把那个湖叫达那孜——草原上所有的河最终都汇到那里去。


巴特尔蹲在河边刷马,手里的鬃毛刷顺着那匹栗色母马的脖子一下一下地往下捋。马闭着眼睛,舒服得不愿意动弹。这匹马跟了他五年,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产。父亲死在潘德拉克,和岁仑大那颜死在同一场仗里。那时候巴特尔还小,等他长到能握弓的年纪,兀儿浑汗的子孙已坐在可汗的大帐,帝国的内战像一场草原大火,不知道会烧到哪里。


但他此刻没想这些。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可汗最小的女儿每天骑马经过的方向。她叫萨仁琪琪格——草原上的人也叫她明月。萨仁是月亮,琪琪格是花朵。可汗给她取这个名字,说她笑起来像月光下的草原。她每天黄昏会独自骑马到达那孜岸边。


巴特尔远远地看过她一次——她骑一匹白蹄骝马,辫子里编的红绳在身后飞扬。草原上的规矩,可汗的女儿不是谁都能想的。但他管不住自己。


每次她骑马从远处经过,他就停下手里的事,看着那个影子消失在草浪里。他父亲从前说:可汗的女儿,聘礼是名声。你得让整个草原都知道你的名字。


今年夏天库赛特的那达慕大会在达那孜湖畔举行。方圆几百里的骑手都会来,蒙楚格可汗需要这样的大会来让各部族记住,是谁的旗帜在草原上空飘扬。巴特尔决定参加。



那达慕大会的训练从春天就开始了。巴特尔每天天不亮就骑马出去,练骑射,练马背上的平衡,练用膝盖控马。他的弓是一把老牛角弓,缠了不知道多少层皮条,但准头还在。


铁木尔是他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负责给他当后勤——说白了就是帮他喂马、修鞍、捡箭。铁木尔什么都不如他,但他有一双好手,会编皮绳,会修弓弦,会在马掌上刻防滑的纹路。


“你看那帮阿契特人,”铁木尔蹲在毡房外补马鞍,嘴里叼着草茎,“他们从喀拉卡孜河南边来,每个人换三匹马,跑死了换。人家是拿命在拼。”


“你呢?”


巴特尔把弓弦紧了紧,“我给你数箭靶上的窟窿眼儿呗。”


他们都笑了。


但巴特尔注意到,铁木尔最近老是往集市那边跑,回来时脸上一股子傻笑藏不住。巴特尔问过一次,铁木尔支支吾吾地说那边有个姑娘在卖皮绳,编的花样很好看。巴特尔没再追问。



黑马是四月中旬出现的。那天巴特尔在喀拉卡孜河上游练箭,忽然听见远处一阵骚动。他抬头一看,一匹黑马正沿着河岸狂奔,浑身的毛像被墨汁浸过,在阳光下闪着金属一样的光。

它高昂着脖颈,鬃毛被风拉成一面黑色的旗帜,四蹄翻开草皮,泥块在身后飞溅。巴特尔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弓,弓弦从他指间滑落,弹了一下。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


阿契特部来了三个最好的骑手,轮番上去套,全被甩了下来。最惨的一个被踢断了三根肋骨。黑马没有被套住,但它也没有离开这一段河岸。草原上的规矩:你驯不了的马,就放它走。


巴特尔却每天都去。他不带套马杆,不带鞭子,只带一小袋盐。第一天,他在河滩上了一小撮盐,退到五十步开外坐下。黑马闻到了盐味,兜了半个时辰的圈子,最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舔了舔地上的盐,然后猛地跑开了。


第二天盐洒在老地方,他坐得更近了一些。


就这样过了二十多天。每天一撮盐,每天一段沉默的对峙。铁木尔说他疯了——“累死老子了,你追姑娘我跑断腿。大会前不好好练箭,跑去跟一匹野马耗时间。巴特尔没有解释。


草长了一茬又一茬,黑马终于让步了——第一次让巴特尔摸了。巴特尔的手碰到马脖子那一刻,马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没有躲开。那层黑皮下面烫得像火。这匹马在忍,没有跑。巴特尔把手掌贴在它的脖颈上,很久没有动。他的手指触到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曾被软绳勒过,已经快长平了


“行了,”他轻轻说,“我叫巴特尔。记住了。”



那达慕大会前三天,库吉特部的大那颜墨速宜带着长长的驼队从东边来了。他不是来参加大会的——他是来提亲的。墨速宜要为他的长子向可汗求娶明月。聘礼是两匹马、四百峰骆驼,外加数不尽的牛羊和库吉特部在喀拉卡孜河以南的牧场归属权。


明月站在可汗大帐外面听着毡墙里传出的声音。她没有进帐去争辩什么。草原上的女儿知道,自己的婚事从来不只是自己的事。她走到拴马桩前解了缰绳,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往达那孜湖的方向去了。


巴特尔是这天晚上从铁木尔那里知道消息的。铁木尔从集市上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大事不好了。巴特尔在削一根箭杆。他的手停了一下,刀刃在木头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然后继续削下去,很稳。


“你不急?”铁木尔瞪大了眼睛。“急有什么用?她跟我说过,先赢了再说。”


她的确说过是在那达慕大会即将召开的消息传出来的第二天。巴特尔那天鼓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骑马跑到达那孜湖边,远远看见明月在那里遛马。他喊了一声。明月回头,认出他是因为最近的牧人都在传,有个傻子天天去给那匹邪性的黑马送盐。


你有事?明月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巴特尔张了半天嘴只憋出一句:我……要参加那达慕大会


明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收住。她从鞍袋里掏出一条红绳,随手扔了过来。“赢了再来找我。”她说完就跑了,白蹄骝马的蹄声在草原上碎成一串鼓点。巴特尔后来把那根红绳缠在弓臂上,再也没有取下来。



那达慕大会那天,达那孜湖畔站满了人。蒙楚格可汗坐在最高的看台上,身后是汗国的狼旗。墨速宜坐在可汗右边,脸色不太好看。明月坐在可汗左边,辫子里依旧编着红绳。


铁木尔挤在人群里,眼睛盯着赛道,却时不时往营地方向的集市瞥一眼。


第一项是赛马。库赛特的赛马沿着喀拉卡孜河岸跑个来回,将近四十里,中途有浅滩要涉水,有一段陡坡要下,最后五里拼冲刺。阿契特部的骑手骑的都是纯种战马,库吉特部的一个年轻人骑着一匹花斑马,马腿长得出奇。


巴特尔骑着黑马出场的时候,人群先是一静,然后炸开了锅——有人笑,有人吹口哨。黑马站在起点线上,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站在那些精心喂养的战马中间简直像一匹草原上随便捡来的野马。


巴特尔深吸了一口气,汗从额角滑进眼睛,他没擦。号角响了。所有马匹弹射出去。黑马起步慢了一拍——它不习惯被同类包围。转眼间领先的马匹已经冲出五十丈。


巴特尔没有催它。他弯下腰,贴着它的耳朵说了句什么。黑马的步伐开始拉大——匀速地、不可阻挡地拉大每一步的跨度。跑过十五里的时候,领先的花斑马已经开始喘粗气,步频明显降了下来。黑马的呼吸依然均匀,四蹄落地稳而有力。涉水时黑马展现出了惊人的判断力——它从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跃而过,前蹄落水时已找到最浅的路线。水花在阳光下碎成一片钻石似的光芒。岸边的牧人有人喊了一声好。


最后五里,黑马追到了前三。终点前是一道草坡,黑马没有放慢,大步大步地往上冲,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用力。越过了坡顶之后,它领先了半个马身,然后是一个,然后是两马身。它冲过终点的时候,人群的声音震得达那孜湖的水面都在抖。



第二项是骑射。骑手要在全速奔跑中连续射中五个草靶,距离从二十步到六十步不等。阿契特部的年轻人五箭中了四箭。库吉特部的花斑马骑手五箭全中。

轮到巴特尔的时候,他从背上摘下那把缠着红绳的老牛角弓,轻轻一夹马腹,黑马冲了出去。第一靶二十步,正中靶心。第二靶三十五步,他把弓横过来偏了一个角度,手腕一抖,箭扎进了红圈。第三靶四十五步,在弯道上黑马微微调整了步伐,给了他一个稳定的发射窗口。第四靶五十步,巴特尔让黑马猛地向外侧闪了一步,在这一变向的错位瞬间放箭,箭准准地穿了靶心。


第五靶六十步。草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距离已经超出了牛角弓的有效射程范围。巴特尔深吸一口气,把弓拉到了极限。他瞄准的不是靶心,而是风会把箭带过去的路径。箭带着一声尖锐的哨音飞过六十步,擦着靶心的边缘穿了过去。五箭全中。全场喝彩。明月在看台上没有鼓掌,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项是马背角力。两个人骑在马上徒手对搏,把对方拽下马或逼出界就算赢。

巴特尔在这个项目上本来不占优势。他的力气是长年累月磨出来的韧劲,不是蛮力。但他连续赢了两个人——第一个被他抓住腰带甩了出去,第二个缠斗到最后,黑马猛地向后一坐,把对方逼退了两步出了界。


决赛的对手是库吉特部的布和,墨速宜的侄子。布和比巴特尔高半个头,骑一匹深棕色战马,胳膊像两根铁棍。第一个交手的瞬间,巴特尔就感觉到了力量的悬殊。他的身体被一寸一寸地拉向地面。黑马感觉到了主人的处境。它忽然原地跳了起来,两条前腿高高扬起。布和的战马吓了一跳,往旁边退了两步,布和的重心出现了刹那的不稳。就是这刹那。巴特尔从马镫上脱出一只脚,闪电般地踢在布和的马镫皮绳上——铁木尔编的那种皮绳,他知道它的弱点。皮绳滑脱了卡扣,布和的身体顿时歪了下去。巴特尔用肩膀顶住他的胸口,借着全身的重量把他推下马去。轰的一声,布和摔在草地上。欢呼声像炸雷一样滚过达那孜湖的上空。



晚上,可汗在最大的毡帐里摆了酒宴。火把将帐壁映得通红,奶酒和烤羊肉的气味混在一起,浓烈而温暖。手把肉垒成了小山,奶酒在皮囊里晃荡出白色的泡沫。蒙楚格可汗当众问巴特尔想要什么赏赐。巴特尔说:“我要娶你的女儿。”


毡帐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火把燃烧的声音。墨速宜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蒙楚格可汗沉默了很久,久到巴特尔以为自己要被抓出去挨鞭子。然后可汗笑了。他举起一碗奶酒,大声说:那达慕大会的规矩,胜者可以向可汗提一个要求。他喝了一大口酒,小子,你会驯马。但你要知道,女儿比黑马难驯多了。明月坐在角落里,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宴席散的时候铁木尔已经喝了不少。他没去河边吹风,径直走到了集市那边。卖皮绳的姑娘的毡房在最边上。他站在外面喊了一声。毡房里灯火亮着,帘子动了一下,但没有掀开。他站了一会儿,讪讪地转身要走。第二天一早,他发现自己的毡房门口多了一捆皮绳。皮绳编得很整齐,红色的,一圈一圈缠在一起。他蹲在地上看了很久,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吹着口哨跑去喂马了。


三天后,巴特尔和明月成亲了。没有盛大的仪式。明月带了一件嫁妆——一副马鞍和一套弓箭。这是库赛特女儿的传统:嫁妆是马鞍和弓箭,因为草原上的女人要能骑马,能射箭,能在丈夫出征的时候撑起一个家。

成亲那晚明月对巴特尔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黑马留给你吗?”巴特尔摇了摇头。


“因为我去试过。”明月低头抚摸着马鞍上的皮纹,“我偷偷去过三次。第一次它跑了,第二次它让我靠近了五步,第三次它朝我喷了一口气就走了。我知道它不会跟我走。但我看到你每天都在那里——不是去抓它,是等它。草原上能等的人比能追的人少。”


她又说:赢的不只是比赛——我父亲需要这样的女婿。草原上能等一匹马半年的人,比能追一匹马一天的人少得多。”


巴特尔没有说话。他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攥得发白。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握住了她的手。


月亮又满了一回,巴特尔和明月骑马出了营地。


他们沿着喀拉卡孜河往达那孜湖的方向慢慢跑着。六月的风带着野花和泥土的气味,头顶的星星多得像撒了满天的盐粒。


明月忽然勒住了马,指着前面说:你看。


达那孜湖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平静得像草原捧在手心里的一碗牛奶。喀拉卡孜河汇入湖口的地方,水声细碎而绵长。


巴特尔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没有躲开。巴特尔攥了攥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粗糙的掌心。两人都没说话。


咱们去哪儿?他问。


往前。她说。


两匹马并肩跑了起来,鬃毛在月光下飞成一片。远处,那匹黑马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它没有跑到他们身边,而是远远地缀在后面,高昂头,鬃毛飞扬,步态从容而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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